季薇看着她,恨意绵长,如冰锥彻骨。
带着稚气的,倔强的,缺乏思考的,天真的,因而显得更为可悲的恨意,甚至有些可怜。
少女的脸蛋尚且算得上清秀,卷着眼皮的内双,细细长长的蔓延出去,玉润的圆脸,娇憨的翘鼻,略微丰厚的笑唇,算不得极致美丽,却是小家碧玉,棠梨之资。
乌黑秀发编结挽扎,盘环成精巧可人的灵缨髻于脑后,发间缀着几朵色彩不同的珠帘流苏牡丹绢花,又于鬓间零零星星插满金丝翡翠璎珞与红玉梅花碎钿,颇显奢华。
而身上则外披青黄滚边盘扣短袄,里着月白帛丝水纹上衫。袖口以金缎锁边,上绣蓝紫芍药,下着墨绿堆花柔缎长裙,繁复的颜色堆叠出别样美丽,竟是不显眼花缭乱,反透出几分娇艳欲滴的明媚来。
而加之通身气势通透,比起容姿更为出众的沈思柔与钱氏姐妹,她甚至是更加灼目耀眼的——
虽然皆为高门出身又同读一所学塾,师承相同先生老师,但诗书礼仪琴棋书画在这等稚嫩年纪所呈现出的造诣差距,除非天纵奇才,总是如牛嚼牡丹,大同小异。
但顾盼谈吐呵气如兰间,自有深切沟壑将季薇清晰分明的划出,那仿佛因着自小到大养尊处优所带来的深厚积蕴,腰肢婀娜摆动时步步生香不差分毫的标准距离,都带着不用以辞藻堆砌的优雅迷人,轻轻松松便将她的跟班们远远甩在身后,不费吹灰之力。
但是真的如此简单,是她天生拥有的血统作祟吗?
——怎么可能。
在成为永州知府前,他的父亲也不过一介为了功名咬牙奋斗的落魄书生,这艳艳春娇入眼波,劝人金盏缓声歌的诗情画意,在肚子填不饱的情况下,向来是半丝也无。
上京的小姐该是如何的呢?是扇列红鸾,赭黄日色明光殿。是御香葱茜,春意欲滴香风暖。醉霞凝面,晴髻离离,袖罗金缕双鸂鶒,璎珞翡翠金丝宝器,珠玉琅琅交错碰撞,那是另一个世界。
季薇无法触碰的世界。
仅仅是远远望着,她便生出无尽的羡慕来。
但是季薇向来对自己格外严苛,这窈窕姿态,涟涟步伐,隐藏在漫不经心里的细节冗杂,是头顶书本来来回回的酸楚难捱,是孤灯如豆与书籍常伴的寂寞夜晚,是血泪凝成的精准。
她天生非璞玉,却硬生生把自己打磨出比水晶更为耀眼的光辉——
在这陌生的永州,不再有人记得她曾经是块冷硬的废石,她精心模仿着从惊鸿一瞥的傲慢千金们那儿偷来的每一字,每一句,每一个漫不经心的神色,蹩脚的模仿越发炉火纯青,仿佛真偷来了半点神韵。
她的父亲节节高升、政绩斐然,她也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加优秀,更加完美,逐渐成为这整个永州贵女圈里最有话语权,也最令人折服的姑娘。
季薇曾经轻蔑于沈思玉精雕细琢的美丽皮囊,与草包枕头般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窝囊废内芯。像是对待所有不够乖巧,或者过于乖巧内向,因而显得有些笨拙的追随者般,给予着不屑一顾的嘲笑,以及全然无视的高傲。
而向来如此顺风顺水素为团体中心焦点的知府千金,在第一次面对性格大变的沈思玉时便体会到了些许流淌攀爬而上的错位,不过因着往日沈四绵软温柔的平凡姿态,她并未将这丝危机感放在心上。
灰扑扑的沈四比起她两位争奇斗艳的三姐六妹,被随意玩弄于股掌之间,搓圆按扁,堪称无趣。
而此刻不过在短短片刻内,她便异常悔恨于自己无知无觉的懈怠与放任。那流淌的错位感此刻已经覆满她的脖颈,宛如溺水般的窒息捕获了每一缕发散的思绪,第二次相见,她便尝到了被翻转蹂躏,压在地上动弹不得彻彻底底碾压的悲惨滋味。
蓦然调转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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